墨舞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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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团圆》出来颇有些时日了，因为正事琐事牵绊，几个星期前才拿出来细读。这本书的布局很让我想起Sergio Leone的《美国往事》(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男主人公逃避追杀躲进了Lower East Side的中国大烟馆，从那里半梦半幻地开始诡谲动荡的一生，结尾又回到烟馆，主人公脸上浮现出奇幻满足的笑——说不清是毒品的幻觉还是南柯一梦。两相比较，张爱玲的这部遗作简直可被称作《爱玲往事》，开篇是香港雾气蒙蒙的大考前夕，结尾又是大考前惨淡绝望的等待。中间那些无处遁形的尴尬，细碎的喜悦，撞兔般的揣度仿佛不真实似的，又似乎是宿命。屡屡提及的所谓斯巴达克奴隶叛军的心情大概也是一样的吧，期待完胜之光辉，却眼见得不由自主往败的泥沼中陷落，愈陷愈深。然而如果往事如梦，九莉不指望在梦里“翻身”，明知负心也好，薄情也罢，她其实希望结尾还能是邵之雍，蓝天、木屋、松林和孩子，令人羞赧快乐地笑。关于那段情事她表面上冷漠决绝，可私底下早开了宽宥之门——又如何逃得脱那张漫卷而来的铺天情网。

照理说死抠字眼、对号入座总难讨作者欢喜，可这一次实在怨不得一众读者。《小团圆》里不光二婶姑姑齐齐上场，连那句“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也一字不易写了出来。似乎是铁了心要给自己一个交待，让生命中遇到过的那些人，百转千回、暗潮汹涌之际，悉数浮现。宋淇在多年前给张爱玲的信里说那是“无赖人”三妻四妾式的小团圆，可我总以为这不是《小团圆》的题旨，《小团圆》更像张爱玲的私人回忆录，发黄的旧纸笺里慢慢氤氲出故交旧知，张氏心中的小团圆。既谓团圆，胡兰成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绝不是仅此而已。

细读<小团圆>，大概没有比九莉少时更尴尬的情形了。名义上算是过继给大房，所以管伯父伯母叫爸妈，嫡亲的父母要叫二叔二婶，后娶的继母反又成了娘。照理说应当是满得溢出来的丰盛的爱，可是一辈子如同掉在了夹缝里，亲情寡淡，和嫡亲的母亲揣度心意，欲语还休，沉溺于大烟从未爱过的父亲，与之毫无灵犀幼弱疲怠的亲弟弟，有个韩妈，“爱的只是自己的事业，不是她”。

九莉敏感多思、落落寡合，惊人地不快乐，恰似张爱玲一生的写照。犀利缜密的诸多心思全都纠结在笔端心里，外表却是不随时、不应世的笨拙，且自知甚明，于心中隐隐自嘲。《小团圆》写她一生遇见的人，其间有许多是张迷所熟知的，尤其是邵之雍，那句“亦是好的”，活脱自私自得的旧式文人拽酸文。可就是这一点点爱，也是她想抓住的。因为少，所以珍惜，放到回忆里咀嚼品味，怨愤越来越少，欢愉却沉淀下来，仿佛永生。

张爱玲其实是不相信罗曼蒂克式的爱情的，读她的作品，但凡写至爱情处，各人皆有九斤老太式的精密盘算和计较。《半生缘》里世钧和曼祯固然纯是爱的吸引，可终究雨打浮萍，再也回不去了。张氏眼中的爱情，多像《倾城之恋》里的白流苏和范柳原，于她是人情冷暖辗转飘零之中找一处还算得体的庇护所，于他是久经欢场，巧遇别样风情的吸引。能安顿下来，虽然是爱，可更多的是天时地利的成全。然而不相信不等于不渴望，她在心底对爱求索向往，只是外表却像那帧出名的张爱玲小像，一手扶腰，下颌微扬，睥睨的神色和凌厉的才气想必吓走过不知几多人。唯有胡兰成放得下身段，出现得恰逢其时，即使后来人尽可妻，可终究曾是她的温柔乡，念念不可忘。

因为是等爱的人，所以对最隐约暧昧的示好也念念于心。舍不得不写吞吞吐吐语焉不详的男同学，更舍不得跳过绪哥哥。她同桑弧之恋明明发生在胡兰成之后，可她偏偏说像初恋，大概自觉是青苹果的酸涩味道，桑弧那样俊美，而她不过样貌庸常的大只女，颇带着自羞与自惭。等写到残花败柳四个字，简直有嘎然而止的金石之声，触目惊心。

九莉的二婶貌美，又留过洋，罗裙之下照例不乏追随者，可是她拥有极度庞大的自我意识，舍不得自弃，一早习惯了眉目传情、顾盼流连。她整个缺席九莉的童年，虽有母亲对儿女之爱，可是止于泛泛，远不是无私彻底的牺牲与奉献，遇到对爱有别样“贪得求全”的张爱玲，造成致命的疏离感。

生活在嫂子的阴影之下，样貌普通的姑姑就难脱颖而出。她对张爱玲母亲大概既有心志相同、惺惺相惜的认同感，又有貌不如人的小遗憾。读《小团圆》的一大意外是发现原来姑姑的情史也并非一张白纸，记得许久以前读过一篇关于她的文章，说是直到80多岁等到意中人结束上一段婚姻之后才与之结为连理，守身如玉，坚贞不渝，曾是让多少人感动的故事。到今天才发现她没那么“主题宏大”，可是更动人——如果你无端仰视一个人，大概是因为没看到他身后脚下的阴影。

以往张爱玲文字里袖手旁观式的冷静讥诮、犀利透彻与洞明在《小团圆》中全都淡去了，书中更多的是坦率和程度惊人的自我剖析。只可惜解剖师本人对如何切片毫无把握，难免拖沓求全，少了原本凌厉简洁的鲜明风格。止庵先生谓《小团圆》是张爱玲的一部好作品，我尚无疑义，但它绝不是张最好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