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舞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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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美国航空公司一架飞机从纽约起飞时遭遇鸟群，引发引擎事故，所幸机长判断准确，加之技艺娴熟，将飞机迫降至曼哈顿岛西的哈德逊河，机上百余人无一伤亡，悉数生还。

我事后去看追踪报道，有记者采访刚从机上逃生的一位乘客，他显然惊魂未定，说话时声音微微颤抖，可是夹杂在无数急促短句中有一句：We make sure women and children go first —— 说来十分平淡，全不像国内的受访者说到个人“得意”之处来个小小的顿挫，仿佛期待掌声。记者也没有就这句话大做文章，作为必须突出的重点和先进事迹反复提示加展示。采访者和受访者都似乎把它忽略过去了，仿佛天经地义，不值一提。

联想到汶川地震范美忠同志震后的骇人言行，竟还有网上网友需要分为两派，大肆辩论实在有天壤之别。紧急情况下人人都有求生之欲还属自然，可生还后还振振有词为一己偷生证言证行就有些无耻，尤其要说什么就是母亲我也不会救的之类更未免令路人齿冷，亲娘寒心。网上的拥范派以为范老师此言诚实不做伪饰，是无比真实的心里话。可是假如诚实应当算作美德，它确实有助于人们了解说话人的品格德行。这正如杀人犯如实交待犯罪历程却不能减少自身行为的罪衍一般。如果一个人心底的真相如此赤裸裸，说真话固然算得勇敢，可并不能反证他的人格如何高尚。有的诚实，是让人直面说话者内心的胆小怯懦、惨淡品格。事实的真相并不因勇于将之公布于众而变得合理与光荣。

重论范美忠一事，范老师溜得快，拥范派们各有千奇百怪的理由。譬如事态紧急，即便范老师稍加停留，也未必救得出学生，弄不好还会把自己折进去，从实际意义上浪费了祖国将之培养为光荣北大毕业生的心血与钱财；又比如范老师救出两三个孩子，但不幸因公殉职，孩子对社会的贡献远没有成年人大云云。更有人赞美范老师不救亲娘只顾自己是伟大英明头脑清晰的决定，因为从最实际的角度讲，亲娘的存在意义几乎为零，“亲娘老矣，唯能饭尔”。真是无耻之尤，无耻矣。

细说起来中国人似乎从来通晓“实际”，凡事注重实利和实际效果，所以固然曾经有千年文化宣扬师天地君亲、礼仪忠孝廉耻，但近年来于形而上的尊严、道义乃至民主、自由处颇觉势微。虽然后者于理想上是人人企羡的理念，可究其实只沦为奢侈品，是偶一为之的点缀，因为“为之不易”，所以一经“发现”往往成为值得大张旗鼓、额首相庆，广加挖掘的先进事迹。更多时候许多人躲在所谓大实话的掩护下，洋洋自得曝晒苍白贫瘠的内心世界。真相如此赤裸下作，因为所谓“说真话”故，反倒成了理所当然、怡然自得的事。

范老师临阵脱逃，一时忘了为人师表肩头所担的特殊社会道义和责任，我们不能过多苛责他。可是他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当作天经地义的绝对选择，更写博护卫之实在让人大跌眼镜。如果范老师成功避难之后或有一刻想到如果自己耽隔一秒也许能够救出一名学生，并为此有一丝懊悔之心，也许很多人会对他宽容许多。后悔在当时当刻不曾做得更好，至少可以让人看到他心底尚存的一丝良善之心。危急时刻，本能占了理智的上风，原本不必大加苛责，可若是什么时候Women and children go first成为无需辩论，再自然不过的集体本能，泱泱大国“妇孺先行”的文明才算真的深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