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舞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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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窗台上放了盆茉莉花，是一位阿姨回国前送来的，说是足足地施过肥，所以这两年花事不断，几乎每天都闻得到茉莉淡淡的清香。尤其每天下完班开门进屋的那一霎，简直沁人心脾，醉得到心里去。一两个月前，花势渐缓，却横地里长出两树枝子来，直逼到近旁的一盆蟹爪兰上。我初时不以为意，一心让它自然成长，可是后来发现整个花树长散了，变得七零八落，浪荡落拓，尤其那两树枝子，虽然碧绿茁壮，可是过长而且不成比例，就像溜号的顽童，瞧起来十分突兀。一星期前暗下决心，客串花匠，将花树一番修理，尤其横刀剪了那两枝“斜弋旁出”，不料花事一下子又蓬勃起来，斜喇喇冒出百余朵花苞，从初时青涩细微到后来雅白娇柔，含苞待放，让我忍不住想起那句“开到荼蘼花事了。”

究其实荼蘼到底是种什么花，我初时也不知所以然，只觉得荼蘼花事四个字，来势惊人、磅礴大气，所以应当是与山茶花相若的艳粉色，大朵繁复，因为开得多，所以富丽淋漓。后来到网上去考证，才发现是种单瓣细弱的白花，和梨花十分相似，不过开的晚，每年荼蘼花后，春天也就过去了，所以才有那句“开到荼蘼花事了，”—— 不知怎的，读来顿增伤悯之情。看荼蘼花形态，明显不是以芬芳取胜的花种。《红楼梦》里以之比麝月，这么看来再恰当不过。怡红院里既有袭人晴雯专美在先，又有芳官不让诸艳，所以麝月和秋纹二人读来总不过隐隐约约、凑数而已。最详尽的描写，也不过群芳扫了主仆之别，斗酒行令，由麝月得了一签，正是那句“开到荼蘼花事了。”《红楼梦》里满是暗喻隐语，后来袭人既嫁，晴雯枉死，开到荼蘼，果然花事了了。

可是曹雪芹不是没提到过香的，薛宝钗住的蘅芜苑里就满是奇草仙藤，异香扑鼻。杜蘅、蘼芜之类的香草，原是屈原在《离骚》里用来类比君子品性高洁的，这里用来说山中高士晶莹雪，当是说她淡淡然有君子之风。我总以为林妹妹和宝姐姐讲的其实是同一人，曹雪芹也未必想在书里厚此薄彼，不过被后世的红学家一番阐释，让宝钗平白成了虚伪市侩的女子。林妹妹多愁善感，讲的是不负己心，不肯为俗礼俗套委屈了自己。宝钗聪慧机敏，脂砚斋说她“俯仰随时，”也不过不肯让自己和别人下不来台而已。换个角度讲，黛玉绝不肯迁就，宝钗强颜欢笑，哪一个真正受了委屈其实很难讲。把她俩放到同一个人身上，一个是内心，善感和不随时的疏离感；另一个是外在，几番挣扎的八面玲珑。也难怪钗黛皆不幸福，黛玉失之于过分唯我，宝钗失之于过于唯他。《红楼梦》里最幸福的那一位其实是傻大姐儿，不善感，所以不伤痛。

说实话其实我更喜欢宝姐姐，因为她肯为了别人委屈自己，也因为她不因了显赫家世趾高气昂。明明是大家闺秀，可是“屋子如雪洞一般，一色器物全无，”因为个性清静，更因为“底气足”，所以无需炫耀。可是生活里我老是看到底气足不了的女孩子，因为一点点怠慢，怨天尤人，暗自伤嗟——不大方明朗，反倒伤己甚深。我还看到过于精明的女同胞，拐弯抹角打听别人的身家，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你们那种生活，我一点儿都不想要。”拜托，你知道你嘴里的这个“你们”，住的是哪里的豪宅，穿的是什么时装，配的是什么首饰；若再说读的是什么书，看的是什么画，到哪里去旅行，想来更对牛弹琴——不过当然，一切又何须告诉你。

曹公让最怕花儿朵儿和熏香的宝姐姐服冷香丸，满袖子里都是淡淡香芬，大气天成，宠辱不惊。碰见这样的女孩子，那才算真的“有暗香盈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