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舞斋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mowuzhai.blogbus.com/logs/16206957.html

贞节牌坊估计大家是听说的多见过的少，可是如果你喜欢寻寻古探探幽，江浙一带的旧城老区里隔三差五还是能找到几座，算是硕果仅存。明清时代建起来的类似牌坊当然不只这么多，可是估计都让当封建残余和四旧给拆了。即便是如今零零星星的那几座也早已经隐没在街头巷尾，残垣零落，墙头更长起杂草，不仔细看很难认得清上面的铭文。也罢，其实那女子可能本来就济济无名，守了空闺几十载，临走时还非得婆家显赫才有运气留这么一座“丰碑”，上面写的大多不过“旌表李某某妻马氏贞节”之类——生前不见得待她有多好，死后立牌坊留的也只是一个姓罢了。簇新的牌坊掩了古佛青灯的落寞寂寥，彰表的也不过婆家的矜骄。这么说起来，其实百十年后的残垣衰草该更契合她当年的心境些。
 

而今当然还有些整饬一新的牌坊，最有名的大概数安徽歙县的那几座，配上周围村落典型的白墙灰瓦徽式建筑，成了招徕游客的好幌子。只不知有多少游人身临其境纵情拍照之余能稍稍怜念一下当年的那几位苦命女子。琼瑶有一部电视剧就用到过这七座牌坊，我其实没看过全篇，可是依稀记得开头或片尾就是出殡的队伍从七重门下走过，满天满目的纸钱，女主角全身戴孝，梨花带雨。无论他生前待她如何，爱不爱她，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天地间恐怕只多了一位被迫“节烈”的女子。

中国传统文化里其实颇有些怪胎，守节是其中一种。有宋以来，乃至明清，女人似乎天经地义要为亡夫守节，耐不住寂寞红杏出墙固然遭人唾弃，便是携子再嫁也难免引人侧目，社会身份及地位随之跌入不知第几层。奇的是与此同时男人倒无忌讳，不仅续弦无过，便是停妻再娶也光明正大，更可以广纳小妾，只要出得起价钱，数量似乎不成问题。宗祠和族长管的显然是嫁进来的货色——女人——的贞和节，男人不算，尽可以百无禁忌。

民国以来，西风渐进，社会风气开化得多。再嫁虽已无需忌讳，然而节烈二字照样绵远流长。彼时京城和十里洋场的上流社会行的固然是洋派，灯红酒绿，昼夜笙歌，可是剩下来的神州大地，尤其所谓“民风淳朴”之地，照样有座座牌坊立将起来，见证无数不幸女子的半生凄凉。更有甚者，就算没过门的女孩子，不幸撞见短寿的未婚夫，也得为之空守余生。那样子很像被卖的驴子，身上盖了某家的印，死活只能跟着人走，没有自主权，更没有回旋的余地。

相形而言，西方文化大概对再嫁之类理解和包容得多。高中的时候读三毛，书中写到一墙之隔的邻居老人在妻子辞世之后重新找了女朋友，三毛问他类似如何铭记旧人的问题，老人的回答大概是活着的时候要珍惜那个人，如果她去世了，要重新振作起来，因为如果她有知，也必然不希望自己一蹶不振、永远沉沦下去。真正的爱，是要让对方活得幸福。

真正的爱，是要让爱着的那个人活得幸福。这样的话，真让人暗暗喝彩。只可惜即使新中国成立之后，多数牌坊在各种运动之中轰然倒塌，可是人心里的那些个牌坊却依然耸立着，而且气势逼人。我就看见或读到过很多子女对父母丧偶之后再娶/嫁心存愤懑，更不惜与之决裂。仅仅为了一个节字，不惜牺牲或许早已白发苍苍，奉献了一辈子的父母的余生幸福，更剥夺父母晚年零星的一点温暖，名义上是为了对逝去亲人的爱，可事实上伤透了活着人的心。这种人，其实未必真正明白如何爱人。从这个角度讲，我相信林徽因真爱梁思成，所以才会在生前就想好把梁托付给林洙。林徽因大度和包容，所以相信爱不是霸占，而是让留下的人生活温暖和安稳。

如今还有人因为杨振宁在杜致礼去世不到一年便娶了翁帆而鄙薄杨的人格，想来也不过因为心中有座隐形的贞节牌坊冥顽不化，时时作祟。说到底如果当事人情深意笃，取次花丛懒回顾，一生情痴只缘君，那当然是他们自己的事。如果不是这样，也该给别人继续走下去的机会。在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对他/她好，是爱人；在失去之后振作，快乐地活下去，是爱己。这两种爱其实是相互关联的，也更是当事人自己的事。没有人有权成为节烈二字的代言人，进而指摘别人的生活。而最最虚伪的，是亲人在世的时候不知道对他/她好，在他/她去世之后却要求另一位亲人矢志不渝，了其残生。这样的子女，牺牲亲人的幸福来建一座堂皇的隐形牌坊悦己娱人，真真令人发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