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舞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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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网上委实热闹，先有胡紫薇女士勇闯发布会怒斥负心郎，再有姜岩女士情变心灰从二十四楼纵身跃下，决绝辞世，两个案例都逃不过一个情字，两位当事的女主角都看似勇敢峥嵘得很。可是说到底不过是极度虚弱中的不忿和挣扎，尤其是姜岩女士，为了一个无品无貌、既无担当，又无责任心的负心汉枉送了性命，徒令亲者恸、仇者快，路人闻之叹息而已。

 
照理说二十世纪成长起来的新女性，有学养，有见识，更有独立的经济能力，应当是坚强、自主、有担当的女子。可是胡姜两位女士，入情太深，将自己变做需要依附大树生存的菟丝花，一旦大树不堪依附轰然倒塌，自身旋即灰飞烟灭，着实令人扼腕。其实爱若真的走了，死拖硬缠是留不住的。既然男人可以绝情，女人未必总要懦弱，更不用当街垂泪，曝晒悲情。类似的道理古代全无仰仗的女子尚且明白，当代女子反倒糊涂起来，真是让人凭添几分怅然。当年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文君当庐卖酒之时郎情妾意想来蜜得调油，后来相如生变，卓文君写诗一首，说的是“闻君有二意，故来相决绝”，读来真是冷艳加傲骨，一点儿不曾失了仪态。近代张幼仪于伦敦遭徐志摩弃时，独处异乡，身怀六甲，举目无亲，言语不通，更加上那个年代被逼离婚实乃奇耻大辱，多重压力，想来未必不痛，可是她在德国生子苦读，回国后更成为全国第一家女子银行的行长，自主自立硬是撑出一片天地，这才是新新人类所谓“华丽的转身”，而且转得相当漂亮。想来徐志摩后来为陆小曼的风花雪月、巨额花费东拆西借疲于奔命时，也不能不对他这位原本缠了小脚不通诗文的前妻心生敬仰。张幼仪后来一直赡养徐志摩双亲自然是她为人善良，可是原来只晓得出嫁从夫，毫无见识的小脚主妇尚且知道女儿当自强，恐怕要羞煞许多枉受了高等教育，自视甚高的当代女子。

 
某些人的境遇额外值得怜惜，比如张幼仪，并非她不用心，只不过一开始就输了。如同电脑的预设程序，父母给她的人生定位是传统的小脚主妇，柔和谦卑，只待觅了上佳郎君，终其一生可以夫唱妇随、和和美美。只可惜遇上东西文化碰撞激荡的时代，遇上徐志摩，遇上一个为爱可以推翻一切却又不那么真正懂得爱的人。读那个时代徐志摩、林徽因、张幼仪间的故事总不免掩卷叹息。林徽因那么钟灵毓秀的女子，遇上的人不可能不动情，可是她清静灵秀，绝无可能令自己的人生有一丁点儿蒙羞含污。徐志摩为爱意所驱使，忘了肩头责任，梁启超后来训诫他与陆小曼那段话实在让人于我心有戚戚焉。至于张幼仪则是最无辜也最可怜的那一位。我印象里总觉得她是个其貌不扬，甚至带些痴蠢之相的女子，所以才不为徐喜。可是前些日子看到她的照片，才惊奇地发现她其实长得骨肉匀亭，漆黑的大眼睛，颇有大家闺秀风范。与之相比，陆小曼细眉窄眼的长相充其量只算小家碧玉。可是姻缘终究不只是和容貌挂着钩的，徐志摩要的是一位可以心意相通、唱颂迎合的妻子。后来的张幼仪未必输给陆小曼，只可惜她早早地在错误的时间遇到徐志摩。

 
张幼仪当年在异国饱尝辛酸，唯一的生活支柱和精神寄托弃之而去，可是她毕竟不曾迷失了自己，而是重整旗鼓继续上路。她是中国贤良女子的典型，不抱怨，甚而不气愤，墨守本分，善良到了悉心赡养前夫的双亲。徐志摩和张幼仪之间或许她更懂什么才是爱情。张幼仪晚年的时候侄孙女根据她和徐的故事写书名为《小脚与西服》，问曰：你爱过他么？张的回答大致是：我不知道什么叫爱，我这辈子从没跟什么人说过“我爱你”。可是如果照顾徐志摩和他家人叫做爱的话，那我大概爱他吧。在他一生当中遇到的几个女人里面，说不定我最爱他。

 
如果没办法变成张幼仪，最终把所有的背叛耻辱看作陈年旧事、云淡风轻，现代女人至少该学学远古《诗经国风》里的女子。那时候人类文化大概还没发展得那么繁复和遮遮掩掩、欲盖弥彰，所以女孩子遭心上人弃时说的是：“子不我思，岂无他士，狂童之狂也，且！” 那意思是：“如果你不爱我， 哼，难道没别人爱我吗？ 你神气个屁啊神气，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