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舞斋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mowuzhai.blogbus.com/logs/13623963.html

 
常逛我博客的人读到这个标题大概免不了耳朵要起老茧，心生“又是这厮”之感。其实我也不觉得他好得惊人，又或者超级渊博，惹人艳羡，可总是机缘凑巧，闲闲翻书时老有他的东西跳出来，一下牵走我的注意力。有时认同，有时发笑，更有一些一读之下大为倾倒——想来有如美女/帅男的天然气场，万千人里一眼看到她/他，再难忘掉。
 
回忆起来我大概是从大学时代开始读董桥的，可是当时理解力不够，并不觉得太好。那时买过一本《董桥文集》，装帧很精美，纸张挺括，字既大，行且稀，大概属于所谓“精品书”，可也只是聊充书架门面而已。一段时间下来，北京风沙大，上面落了浅浅一层灰。毕业前夕一位要好的老师送了我另一本《董桥小品》，都是短短的千字文，是当年董桥为某报写的专栏文章，讲语文，说典故，闲闲的笔调，意韵绵长。只可惜以我当年的心境，一样不曾看进去。由是一位好作者在我书架上沉寂多年，直到一两年前我在纽约奇缺中文书读才想起拿出来翻翻，竟然再见恨晚。
 
这本《董桥小品》实在是所有学外语的朋友都该仔细阅读的经典作品。它不是专门讨论翻译的学术专著，所以少了翻译理论类书籍时时诘屈聱牙、令人昏昏欲睡的官架子。可是文章里提到的那些关于翻译的点滴却是我们目前的“翻译工作者”所应注意的。董桥在文章里告诉我们什么是典雅地道的中文，翻译如何才能避免跟着西文走，产生不中不西、十分拗口的怪胎。夹叙夹议，旁征博引，进得去，出得来，很有高手纵横捭阖的潇洒气概。想是曾经做过编辑的缘故，他的文字很干净，没有冗余、不知所云的修饰，可又颇带着几分雅韵；既非严妆宫妇，也非买不起衣衫的浣衣女，满目甘醇的文人气；偶尔字里行间，沉淀着岁月的清香，颇令人神醉。忘记是谁说的，老得刚刚好的男人最迷人。董桥的文字恰属于老得刚刚好的那一种，如同牛排，有一种medium raw，不至于生猛带了血丝，莽撞之勇；也不至于老得塞牙，少了弹性乐趣。文字究竟还是修饰得出来的，可是思维阅历却不能。不读过许多书，经历过许多事，没有善感的心，大概对生活的理解便到不了某种深度。
 
《红楼梦》里有一回贾宝玉往宁国府耍去，内室堂前有一副对联，写的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心里不喜，终究折腾到腻出了甜香的可卿房里去。黄口小儿不喜深研世事也便罢了，这原是十几岁少年难得的奢侈。可若是二三十岁的成年人还不能明白“世事洞明、人情练达”这几个字，将之当作钻营苟且、投机取巧的贬义词，刻意嫌避之，未免有情商不逮之虞。某些人稍有不如意事，即刻和多年来的怨气纠结，恨不得当即寻思觅活，不懂得退一步海阔天空，更伶牙俐齿将所有劝慰者的话统统打回去，一意要在悲伤的沼泽里陷得深些更深些，还当真应了那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只不过并非风流灵巧惹人怨，不过将自己看得过重而已。放不下过去的错，也绝难看到来日的好，浑浑噩噩，昏昏沉沉，文章便属情辞恳切、赤子之心，可究竟流俗，难有令人崇慕的文格。
 
相形之下，董桥笔下的人生迷思深沉醇厚得多。他在《鸣凤款步走出月亮门》里漫谈标点，难免也有岁月之叹，可是风趣雅致诙谐，惆怅都在最深处，只有知心人才能看得出来。他写的是：“我弄文字数十年，总是不会规规矩矩用标点符号。小时侯学堂里的老师都是挥舞毛笔写文言文的书生，会穿灰长袍配白围巾，不会用标点符号。课外看杂书都是商务印书馆的丛书集成，有标点，却每一句都用黑痣似的句点。这样的断句总比父亲写信通篇找不到一个标点好看。后来读巴金、矛盾的小说，开始注意点点滴滴的符号，觉得方块字缝上那么多纽扣，真像鸣凤款步走出月亮门那么多姿。我于是大用感叹号和问号，心想这样才叫笔端常带感情，才像觉慧。十八九岁出了远门，阅历渐深，甜中带苦，悟出世途上原来没有太多可歌可泣的感叹号，也容不得缠缠绵绵的问号问个不休；回首一句一惊心，只剩了逗号和句号，恩怨难辨才画个分号。如今年过半百，岁月的皱纹冷冷铺满前路，下笔真想钻回丛书集成的暗黄粗纸堆里，每一句话都点上黑痣，图个清净。”
 
写标点写成这样，让我几乎绝倒，过目难忘。人生若有十分，一分用来沉湎追思旧事错事刚刚好，剩下九分该用来脚踏实地往前走。一分痛说与二三知己是倾诉，说与众人未免与弃妇当街垂泪痛诉无异，徒惹尴尬上身。若真不堪，该象董桥所言，弃了喋喋不休的问号，改了步步惊心的感叹号，只剩逗号句号，照样成就锦绣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