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舞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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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越是历史文化悠久的民族，越有一套久经考验、转弯抹角的文字。凡事总不肯太断然，写得明了，丁丁卯卯，似乎少了乐趣，也不够雅致。最好是能够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国人含蓄，大概这是源头。比如中国古诗词里以落日长虹写萧飒之气，用春水繁花表愉悦之情；再拿暮雨江天说黯然心事，皓月孤星讲别绪离愁，其间意境氛围，恐怕也只有土生土长的国人才能体会。中国诗词里藏着诸多隐语，不是内行人，决计看不明白；历史悠久的文字似乎总是迂回闪烁，婉转回旋，所以外国人即使后天肯钻研努力，得了一鳞半爪，大概心底也还是纳闷，为什么写出嫁要先来一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明明想一个人想得寤寐思服，偏偏还要卖关子讲讲溪流里的荇菜，又或者水中芦苇，只不肯开门见山，一语挑明。

淡泊明志、 寡欲清心的陶渊明写《闲情赋》，里面的那位姑娘堪称神女，不但“表倾城之艳色”，还“期有德于传闻”，更加上德貌双馨之余，还可以“淡柔情于俗内，负雅志于高云”，真是一等一的极品女子，可是陶公不敢“自往结誓”，唯恐“惧冒礼之为愆”，唐突了佳人；若要“待凤鸟以致辞”，又“恐他人之我先”。不过饶是如此忐忑相思，也只算“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而已。他一径胡思，愿“在衣而为领”、“在裳而为带”、“在发而为泽”“在眉而为黛”，相思到了情愿成为心上人的衣领、裙带，发泽，眉黛，笔下耳鬓厮磨，可算得旖旎到毫巅。估计看得很多人都恨不得越俎代庖了，他还只不肯大方说出声来，最后期期艾艾，懊恼无已，总也不过“徒勤思而自悲”罢了。能把恋爱人的自我胡思，自寻烦恼，辗转难眠写到这种程度，陶渊明大概算得上其中的黑带高手。

除此之外，中国古文里的诸多代字，更让人头疼。比如银盆金瓯指的统统都是明月，章台是杨柳，刘郎代桃花，若要寄一封信，那是“驿寄桃花，鱼传尺素” —— 让人不由胡思乱想，若是那收信人不通典故，白白浪费了风雅，那可真是明珠暗投。外国历史悠久的文字里，也有同样的现象。写得好的法语里总不肯将同一个名词用上无数遍，高手总能绞尽脑汁用些代字来取代为妙，从句套从句，从句何其多，大家都说法语严谨，不是全无来由。

前几天收到半年前五月份法语考试的证书，那上面写得可谓“惊心动魄”：Vous avez subi avec succes les epreuves de l'examen d'aptitude linguistique en Francais，如此拽文，英语里闻所未闻，要真是逐字生硬翻译，大概得成了You have successfully stood the test of the language proficiency examination in French，读着简直是个怪胎，也只有中文可以勉强与之并驾齐驱，所谓：“您成功地经受了法语语言水平测试的考验”—— 心中不由暗想这样的考验未免轻易了些，和革命志士面对金钱美色大义凛然不为所动相差何止千里。可是善哉善哉，文虽然拽，然而书罄三卷，尚见驴字，已经很不容易了。